叶孤城2013年10期 一叶孤城

来源:入团申请书 发布时间:2019-10-05 08:31:00 点击:

  他是我的……命运。   当大海翻腾波涛汹涌。我与你展翅暴风上空。父你仍做王在洪水中,我要安静知你是神。   1   26岁以前,我是个跑江湖的卖艺女,运气还不错,大学毕业后在某银行当了几年金融分析助理,攒了点人脉和资源,觑机会和朋友们开了一间公司,赚了点小钱。   26岁以后。我卖掉六人洗钱小公司的股票,到桂南沿海的散花镇包了一座山头,当起了菜农,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,日子过得倒也快活。   从26到29岁期间,发生了一些事,对我来讲很重要。当然,这个年龄段也是很多女人人生中很关键的几年,不过,属于我的,和她们所经历的可能稍微有些不同。   喏,是这样的。   散花镇依山傍海,本地渔民甚多,我总能吃到最新鲜的海鲜。但阿一是不吃的,他说小时候吃得太多,伤着了。每次捕鱼归来,他都会给我送来许多扇贝和蛤蜊,我最爱吃这两样,再到菜园子里摘些绿叶蔬菜让他带回家。若赶上四季豆长得好,阿一就会格外高兴,他母亲是北方人,会做很美味的扁豆焖面。   少年阿一是我在散花镇为数不多的朋友,当时我刚来,闲了到镇上乱逛,无意发现这儿竟有一处图书角。进去一看,书不多,几乎都是全国各地捐赠而来,随手翻开一本,都可能在扉页上看到原主人的签名。有意思的是,它们大多是致富经,出于好奇,我翻了翻一本《科学养蛇问答》,出乎意料很好看。   看完养蛇,我又迷上了《鲍鱼养殖》,很长见识。有一天,我正在看书,阿一捧本《聊斋》跑过来问我:“哎,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我估计你知道。”   就这样认识阿一。他的伯父是图书角的管理员,有时他来帮帮手。他和我不同。看的大多是四大名著,三言二拍,唐传奇,清人的志怪小说……全是这一路数,他说他喜欢看故事。我想告诉他,故事远不如致富经实用,但想到他才16岁,就闭了嘴。少年人的世界里,不必要掺杂太功利的东西。他们将来有的是机会懂。   散花镇地处偏远,经济很落后,教育也跟不上来,镇上的年轻人大多中学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,像阿一这样选择留守的是极少数。他也只念到初二年级就放下了,看文言文很吃力,我就把《聊斋》用通俗的语言讲给他听,那是我从前很偏爱的一本书,狐妖精怪花魅神鬼都生动趣致,与人世有亲。   阿一渐渐当我是姐姐。会和我说些心里话。他喜欢的女孩子叫芳儿,去年秋天被表姐带去北京打工,他说再过一两年,等弟妹都大了,能帮母亲干活,他就去找她。   在很多版本的地图上。人们是找不着散花镇的,我看上它,也正是这一点。你可以想象它的贫瘠,它所辖的几个乡镇才刚通电,更不用说网络了,像是与世隔绝。芳儿偶尔会写信回来。抱怨北方风沙大,交通不好,吃海鲜得花大价钱,阿一很想不通,“既然这样,她怎么还不回家?北方到底有什么好的?”   “北方有佳人啊。”我笑着说。   2   无聊时。我会让阿一带我到海上兜一圈。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是多少人向往的生活,其实实现它,一点儿都不难,只可惜他们更习惯随便嚷嚷。   我们终于要说到那一天了。早上我还没睡醒,阿一跑来喊我出海去捕鱼,说根据最近的潮汐情况来看,午后会涨潮,是捕捞的好时机。我换了一身短打,跳上他的摩托艇,一路向南边出发。   两个小时后,我们遇到了飓风。它来得迅猛而粗暴,天色陡然间沉暗如黑夜,如猛兽般咆哮着扑来,摩托艇被掀翻,我和阿一竭力抓住它的边沿才不至于跌落。   暴雨似一记记凶悍的鞭子劈头盖脸打下来。周遭阴风阵阵,海涛怒号,一如灾难电影里的场景,却是我从未经历过的景象。阿一和我近在咫尺,但我很费劲才能听到他的吼声:“拉住我的手!坚持住!”   黑暗中的海暴戾疯狂,我艰难地去摸索阿一的手,但没有找到。这时突然一道雪亮的闪电从半空劈下,藉着那雪亮的光,我惊愕地看到了那座孤岛。它如幻觉般拔地而起,让我完全不能相信它是真实的,就像……就像一头大象闯进了卧室那样不可思议。   然而我分明看到了岛上隐有灯光。   有灯光必有人类聚集,阿一也看见它了,松开手向我游来,“不大远,困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,我们得游过去。”   依我看,葬身于大海是很像样的收尾,小时候看《射雕英雄传》,黄药师造了精美大船,想和亡妻沉没深海,我就对这种死法神往不已。可阿一显然不会这么想,他才16岁,还没牵过心上人的手,我便和他一起全力向岛屿游去。   3   在力气将要耗尽的边缘,我们爬上了岛屿,跌跌撞撞地扑向光亮。滂沱的暴雨中,高大的乔木落下深重暗影,西侧的山崖边,有浅色的房子临海而造,越靠近,越发现那里灯火通明,定睛一看,竟是一盏盏长明灯。   灯火的映照下,天空呈现出魔幻般的幽蓝色。霎时,我疑心此地已不是人间,我是说,不是我所熟知的人间。电影中网络上,经常会有神秘岛、幽灵船的报道,我看得太多,足够心惊胆战,但阿一无知者无畏,拉着我的手,径直走进房子里。   房子是老旧的格局,里面空无一人,只有几样简单的木制家具,光线不太好,一时也瞧不出年代。阿一大声问:“有人吗?”   他的声音有些颤,可见也是害怕的,但没有人回答他就镇定多了,到处望望,拎起一把椅子狠狠往地上反复摔打,没几下就让它们七零八落散了架。他看看我,笑道:“老家具了,不经摔。”   然后他把木头们架成堆。拿过几盏长明灯烤着,“我们得把衣服烤干,不然会感冒。我没找到被子,所以还得再砸烂几把凳子,好好睡一觉,这样才不会着凉。”   我痴长阿一十来岁,生活智慧远不及他,和他分工备齐了木柴后,围坐在火边,心这才慢慢落到了实处。阿一和我商量,让我先睡一觉,他守着,等我醒了再换他睡。一有风吹草动就推醒对方,共同应对。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就让他先睡,他砸椅子累得够呛,没一会儿就睡熟了。   暴雨仍在下着,阿一平卧着,我抱住膝,席地而坐,寒风盘旋着吹进来。灯光抖动间,我的影子落在墙壁上,巨大的一只,森然地轻晃着,我逐渐感到冷,想去别的房间找找被褥或衣物。   应当说,还是怕的,但万事都经不住一横心。在我之前的人生中,早已目睹过最可怖的一幕,不认为还会有什么可以超越它。举着灯,小心地拢着手护住火苗,我一间间地寻过去,却都和我们停留的那间大同小异,看不出有居家的迹象。   信步而行,不多时便走到了最后一间,就在悬崖边上,清晰地闻见海的气息,腥,并且强烈。跟别的房间不同的是,这间有小小的露台,灯也比别处多些,而且还有一张窄床,铺着深蓝色的床单。我暗自寻思等阿一醒来,让他换过来。   风很大,我试图去关房间通向露台的门,随后,我看到了他。   4   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男人立在悬崖边,他背对着我,看不见脸。因为他手里夹着一支烟,我并不十分害怕。   在所有我看过的恐怖小说里,鬼怪似乎没有吸烟的嗜好,一瞬间,我脑袋里闪过好多念头,他是潜逃多年的凶犯、政治避难人士、绝症患者、低调的富豪岛主,以及如电影《The big blue》里的浪子潜水家……无论哪一种,都配得上我和阿一死里逃生后的遇见。   我轻咳一声,想和他打声招呼,他不声不响地转过头望向我。一见之下,我失声尖叫起来——   我一生中从不曾如此惊骇过。   即使他是无脸人或骷髅头都不至于让我失常至此——他的面孔极像中年时的嘉尔,哦,我的意思是,嘉尔若到了四十出头,约莫就是眼前人的模样。这让我实在非常非常震荡,只能如中邪般呆立,他走近我,淡淡问:“你是谁?”   人生不相见,动如参与商。今夕复何夕,共此灯烛光。   生于世间,有那样多身份,父母的女儿,公司的员工,自己的老板,阿一的姐姐……还有,嘉尔的某一任女朋友。但问题临到头上,却本能地告诉他:“我是江月。”   他不再说话,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窗边,静静把烟吸完。我在混乱的惊疑中观察着他,他眉目平静,黑色大氅当风猎猎,我有一件和他的很类似,只不过,是斗篷。我和嘉尔谈恋爱的第一个冬天,他坐火车来看我,天气很冷,我穿了两件羊绒衫,外面披了斗篷去接他。到得早了,我蹲在月台上等了许久。   后来嘉尔告诉我,漫山遍野的人潮中,一个鼓鼓的、黑色的小土包很扎眼。他远远地看着。觉得那个穿斗篷的人蹲着像一座孤坟。   我被这恐怖且凄凉至极的形容打败了,从此不穿斗篷。而眼前这陌生男人把黑色大氅穿得舒展又颀长,我暗暗想,不管他姓甚名谁,他本该是叫作叶孤城的,月圆之夜站在紫禁之巅的白云城主叶孤城,古龙小说里我最爱的角色。   门外的雨小了些,他霍然站起,向崖壁略略一望,低声道:“下雪了。”   十一月的第一场初雪,无声无息落下来。他将大氅裹紧,拉开门,从露台跃下,在雪中疾速穿行。我这才看到,崖壁下有一条曲折的小路,却不知通往何处。   风雪中,他没有打伞,很瘦削的人影,我想他可能真的不是我的嘉尔。嘉尔是爱惜自己的。冬天一定要全副武装,黑大衣黑手套黑伞,男人的衣物单调乏味,但他偏偏又晓得用烟灰色围巾来提神,扮成英伦雅痞绅士。   北京一落雪就变成了北平,很美。我和嘉尔常常在落雪的街头走路,赶着去吃热腾腾的铜炉火锅,路上碰到烤红薯、糖炒栗子和枣糕总要买上一些。它们的香气足以诱惑整整一条街,让人错觉世上所有的温暖都很甜,很暖,很香,能够一直捧在手上。   哦,我为嘉尔痴迷,即使是在多年后不知名的海岛上,一个和他样貌相似的男人就能让我再度情怀激荡。   这不仅可恼,还很可耻。   5   回到阿一睡觉的那间房,他还没醒,但明显在做梦,眉头皱得紧紧,小声地、压抑地哼唧,我听了听,依稀是在喊芳儿。   我把木柴架起来,让火烧得旺些,不知不觉也打起盹来。在半睡半醒的混沌里,听到阿一模糊的哭声。   我醒来的时候,大约是第二天了,雨不见停,但天色略好了点,阿一惊喜地说:“有酒喝了!”   这幢房子颇有历史了,主人似是无心修葺,任它落满灰尘。房间的木地板也因受潮而坑洼不平,阿一不经意地扳起一块,意外发现下面藏了酒。我俯身一看。大多是香槟和冰酒。看瓶身的标签。皆是近五年的品种,难得有我在北京常喝的一种德国产的冰白葡萄酒。我最高纪录是一天喝了十二瓶,它的滋味很好,但酒精度很低,我很久很久都醉不了,急得很。   我拿了一瓶冰酒,给阿一挑了起泡酒,拿在手里慢慢喝着,只当是驱寒。阿一说没喝过这样好喝的酒,喝完一瓶,又去摸了一瓶,他看不懂标签上的外文,我一一讲给他听,他惊叹:“姐姐,你懂得可真多。”   ……我酗过酒。是从某一年春天开始的,在雪地里疾走,抽光整包烟,通宵达旦地抱着瓶子饮。   那个春天发生了什么?哦。也没什么,只是来了一匹狼,叼走了我家阿毛。   阿一不太懂世事,我就拿他熟悉的文学作品打比方,他一听就懂,也很聪明,知道不能多问,喃喃自语道:“祥林嫂很可怜的。”   天下女人多半是祥林嫂,但是,最美丽的黑发逗留过我手,我亦开心地饮过酒,够本了。我对阿一说起叶孤城和他的房间,他兴奋得团团转,“太好啦,他一定有船送我们回家!啊,不,我先要找到他家厨房,我快饿死了!”   不幸的是,我们既没有找到厨房。也没有找到叶孤城。阿一和我沿着崖壁下的小路寻去,却看到尽头是海。暴雨夹杂着怒雪,打在脸上生疼生疼,所有的足印都被覆盖,我们面面相觑,阿一说,要么此地是幻界,要么叶孤城是我的梦境。   比较起来,我更愿意相信前者,在穿越和玄幻小说盛行的今天,这凭空出现的海岛太像异次元空间。尤其是,它半分烟火气都没有,更令我遍体生寒,叶孤城若是真实存在……我想到神话里狰狞美艳的海妖,但他却是男人,且酷似十多年后的嘉尔。   再大的事抵不过饥饿,阿一带我到海边,捞了几条鱼和零星的贝类。不是讲究的时候,贝类胡乱洗洗,囫囵入肚;鱼呢,则架在火上烤,担心会招来野兽,我们只敢在房间里进行,把木质墙壁熏得乌黑,但即便如此,也没等到叶孤城出现。   烤鱼很香,但找不着作料,我们都吃得了无生趣。但饱暖思淫欲,古人诚不我欺,吃饱喝足后,阿一慢条斯理地收拾着垃圾,冷不防问我:“姐姐,爱情是什么?”   爱情就是老天赏给你的一颗糖。有的人嚼着吃,有的人吮着吃,有的人含着吃,然而,不管爱惜不爱惜,吃着吃着都会没了。想要一颗一颗不停地吃下去?你的身体不答应。归根结底,爱情是一桩伤身又伤神的事。阿一百思不得其解,“可别人和你说的不一样。他们说爱情让人很快乐。”   “快乐的时候是很快乐呀。”我仔细想过。所有的不快乐只缘于我贪心了,很简单,我竟敢向浪子嘉尔索要安定。与虎谋皮的事是干不得的,我傻大胆,我干了,理所当然我死得硬邦邦。   隐居小镇,落魄潦倒——这下场可真不怎么样,但怪不得谁,是我自作自受,不值得同情,更适合书写成醒世恒言,被人当成反面教材批判和自省。你瞧,痛定思痛后,其实我是明白人。我就这点好。   阿一又问:“那……不快乐了怎么办呢?”   哎,小子,富有富的过法,穷有穷的活法嘛。有钱一掷千金,无钱一分钱掰两半花。偶尔想要穷风流一把,还能五花马千金裘,呼儿将出换美酒。怎样不是一生?   阿一若有所思,突又冒出一句:“姐姐,我前几天收到芳儿的信了。她说她爱上了一个人,她很快乐。”   我一怔,搜肠刮肚想寻些安慰的话,阿一含着泪摇摇头,示意不用说。我拍拍他的肩,他吸吸鼻子,从地板上卸下两块木板,和我一人一块顶在头上当成雨伞,出去巡山。他说得尽快找到柴禾,不然我们早晚得拆了叶孤城的家。   连绵暴雨使得整座岛屿都湿漉漉的,我们只找到一堆松针和细小的树枝,不得已,又砸烂了几把椅子,保持火种不灭。之后阿一就在琢磨回家的方案了,砍下树枝扎成一只木筏子?可我们没有斧头,能收集的树枝必然不粗壮。而就算是粗壮的树枝,也未必能顺利漂洋过海。他愁肠百结,直抓头发,我半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。他呆坐了半天,问我:“姐姐,上次你给我讲的鲁滨逊的故事,他用了多久才离开那座岛?”   我很不想说出答案,可他很执着,我只得说:“……28年。”   眼看阿一眼圈都红了。我很不忍心,“我们再等等看吧,说不定明天就能找到叶孤城,他准会有办法。”   可是阿一压根不信叶孤城存在,而我没法证明。况且我也在怀疑,他未必有船,呼风唤雨腾云驾雾的吸血伯爵就没有船嘛,他躲在一口棺材里。   吃吃睡睡。睡睡吃吃。我已不知今夕何夕。阿一毫不放弃离岛的念头,他开始徒手扳断树枝,尝试扎成木筏子。他对我满心愧疚,说若不是他判断失误,我不会困在这荒岛,所以他得把自己吃胖些,好歹添些力气,哪怕木筏子半途被风浪掀翻,他背也要把我背到岸边。   在远离荒岛的小镇上。有他牵挂的亲人。而我没法告诉他,散花镇也好,这座岛也罢,只要它够偏远,够人迹罕至,就能被我视为安乐乡。   我无所谓的,嘉尔不在身旁,哪里对我都一样,无所谓了。   6   再见着叶孤城,是在一个下午。   天已经放晴了,阿一外出拾柴禾。我有些感冒,他坚决不让我出门,说实话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,也的确派不上大用场,便靠着墙壁,饮一支干红。   脚步声由远而近,在门口停顿,然后他敲了敲门,轻轻地走进来。我抬头望他,有一阵子,我不能确定他是叶孤城,或是嘉尔。   来人默默地盘腿坐下,熟稔地掀开地板,挑了冰酒喝着,同时吸一支烟。良久他欠身问我:“会画像吗?”   “不会。”   “我教你。”他向我伸出手,我就势借力站起来,他的掌心温热,我又放心一些,啊,叶孤城不是鬼魅。   他带我到海边壁下,花很长的时间学素描。没有铅笔,拾起木炭,从下而上往石壁上削去,寥寥几笔,是他的眉毛,又几笔,是他的眼睛。如果能有一只相机……我才发现,原来,不对着他,我不能准确无误地描绘出嘉尔的容貌。   “嗯,我也爱你。”那时很爱抚摸嘉尔的脸。他说我爱你,我总会回他相同的对白,从我们初识我就爱他,我不可能会不爱他。   的确,我爱他,在为叶孤城画素描的时刻我深知我还爱着他。   叶孤城倚靠崖壁安坐,我细细端详,手中的笔来来回回,我用几个字形容你是我的谁。   他是我的……命运。   他是我的命运,那么,叶孤城是谁?夜来得很快,月明星稀,潮起潮落,四壁乱影诡谲,我转身看定他的双眼,夜色苍茫而他真像嘉尔。   很想,在他面颊吻一吻。   于是就这样做了。   可我明明知道他不是嘉尔,他笑时仿佛春风拂栏,不笑的时候如白云般温柔,由此我知道,他真的不是我的嘉尔。嘉尔邪气风流,少有温和的成分。他是很把自己当回事的,也深知魅力所在,一双桃花眼,永远似笑非笑充满挑逗。我曾经最着迷于这一点。到最后最厌恶的也是这一点。   和叶孤城回到他的房间,室外寒风呼啸,室内炉火如春,火苗轻颤微跳,他捧一册笔记小说读之,繁体竖排,我彻底放心下来,纵使他是鬼魅,也是有雅趣的鬼。   我探头去看,烛火轻跳,叶孤城的脸隐在灯影里,他拎开一只酒瓶,递给我,“说说你的故事。”   缄默多年,竟然还是将前尘往事细说分明。我发现,若躲在另一种身份背后,太多话都能轻易地说出口。   此时我不是北漂一员的江月,是偶然流落于孤岛的路人甲。路人甲也有过极年轻的岁月,在早春的北京,结识了那个风清月朗的美少年。一来一往的情书后,他们相爱,住在二环边的老房子里,纵酒放歌,温书闲坐。有时逛街,给对方添置四季衣裳,有时又手牵着手去小菜场买菜。在街边饮酒看女人,回家蒸豆包吃。喝鲜美的汤。   路人甲连钱都不赚了,整天和嘉尔腻在一起。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,整条街都在落着长安的雨,她渴望时时见到他。   有一天,年轻的女孩子来挑衅路人甲,她说嘉尔不爱你了。这一个月来跟他约会的人是我。她趾高气昂眉飞色舞,“他对你说不出口的话我来说,他不爱你,你识相点,快放手!再不甘心也没得用,你不知道吧,我早就和他睡了。”   路人甲心想自己是真老了吧,老到厚颜无耻不怕打击,有人抢她男朋友,她也不动怒,照样笑眯眯,“今日吾躯归故土,他朝君体也相同。”   女孩子一愣。“说中文!”   “是中文呀。”   路人甲走开去,女孩子急吼吼地拉住她,“你给我说清楚!”   路人甲甩开她的手,笑笑说:“意思是说,老子先死,在下面等你。”   女孩子气结,破口大骂开来。路人甲心下透亮,这女孩子高估了自己,她不是嘉尔的良配。嘉尔那个人呢,酒色财气四个字就能概括他,但凡是迷恋这几样的人,难免是会有些附庸风雅的,玩玩情调搞搞浪漫,兴致来了还会写首情诗,相对把玩之。女孩子又何必找来呢。巴巴地抖威风。底子却全都被人瞧了去。   那个春天。一匹狼叼走了我家阿毛。   两个月后,嘉尔回头找路人甲。他请求她原谅,他说爱情是死皮赖脸死缠烂打,若在乎尊严那不是爱情,他哭着说小月我一时糊涂我……   喜欢他,看穿他,不指望他,也不拆穿他。更妙的是,这不妨碍路人甲爱嘉尔,她也没喜欢过正人君子就是了。   然后,自然是有然后的。但故事讲到这儿,夜已很深很深了,四下寒凉,却隐有鸦片沉香袭来,我很困,前所未有的困,不由靠着叶孤城的肩头,想眯一小会儿。   可睡得很不安生,朦朦胧胧间,听见叶孤城短促地笑一声,“江月,跟我来。”   7   飓风中狂暴的海洋是世上最可怕的事物,等同于恋情的消亡。它们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黑暗,窒息,让人扑向死亡。那晚飓风又起,在滔天的巨浪中叶孤城带我攀上了悬崖,自上往下看,壁上竟有众多画像。   由于太过斑驳。画像看不出美感,只觉阴森。但作画人必视之为珍宝,在画像右下方写下短短的誓言。   我未完成的嘉尔是其间很不显眼的一幅。我盘算着等我的素描完工,也要写肉麻但真挚的情诗,再签上我和嘉尔相亲相爱的名字,一如我们还在热恋。   叶孤城说:“认真看。”   我就认真看。画像有男有女。每一张人脸都不同,我指着其中一张脸问:“他是谁?”   “是我,是作画的女人眼中的我。”叶孤城淡淡地说,“每个来到岛上的女人,我都会让她们给我画一幅肖像,这些都是。”   每一张男人的脸都不同,叶孤城却说,统统是他。我大骇,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   “我会告诉你的,但现在,你该好好睡一觉。”他牵着我的手,在风雨交加的漆黑里走下悬崖。   我回到叶孤城的房间睡觉,深蓝色的床单,浅蓝色的被褥,他坐在床头,我抓住他的手,困倦睡过去了。   是阿一推醒我的,身畔叶孤城已离去,我指着地上的空酒瓶问:“你见到他了吗,这是他喝光的。”   阿一忧虑地看着我,“我到处找你……你昏睡了两天,我哪儿都不敢去,可又饿极了,没忍住,抓了几条鱼回了。”他拉过我的手,让我摸摸自己的额头,烫得惊人。他说:“你在发热,你一定是烧糊涂了,尽说傻话。”  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,阿一说着话。用一只碎瓦片兜来海水喂我,“我在森林里找到的,洗得很干净,你要多喝水。”   海水很腥,我喝不下去,“我要酒。”   阿一急了,“姐姐,这样不行,你不能这样。”   我妥协于泪汪汪的阿一。喝了腥臭的海水,吃了寡淡的鱼肉,他扶着我,犹豫着,断断续续地问:“姐姐,嘉尔是谁?你做噩梦了,喊着他。”   那不是噩梦,是很香甜的梦。梦中我赤身披透明白纱站在悬崖边,左手拿着流星锤,右肩扛着金箍棒,问叶孤城(他书生装束,唇红齿白,衣衫凌乱):“那晚到底是不是你?”叶孤城不语,我恼恨地抓起他飞上树林。把他挂在最高的那棵树上,以示惩罚。   江山如画,美人多娇,我欢喜地看着书生叶孤城,或是书生嘉尔,“你求我啊,你求我就放了你。”   此等曼妙梦境,别时容易见时难。我望着阿一笑,“很好的梦啊。”   阿一欣赏不了我的恶趣味,松开我的手,木呆呆地看着我,哭出声来,“姐姐,我妈也是这样,你不能这样……”   在散花镇居民眼中。阿一的母亲是疯子。他们都说,那女人疯了啊,海里的鱼多得吃不完,还腌鱼做什么。   但我懂得。   阿一母亲每年都会腌制鱼干,不是为了吃,而是她想留住它们,尽可能去留住它们,多出一天都好。这毫无意义。但她的人生没有多少事可做。她19岁时为躲避家乡的饥荒,逃难到散花镇,认识了阿一的父亲,他肮脏、贫穷,年长她二十来岁,但他待她好。她嫁给他,为他生了三个孩子,最小的孩子出生才七个月,他死于肺癌。   男人死后,阿一的母亲着了魔,一网一网地捕捞海鱼,再一网一网地撒盐腌制。人们都说她疯了。但那不过是一个伤心人失控的举动,她徒劳地想留住她生命里最新鲜的一切,但是无奈啊,我们什么都留不下来。   恋人的眼波,婴儿的笑声,母亲的发辫,初次约会你站在街边,你那身蓝色衣裳……拥有的一切都留不住。   这不是疯,而是痴,但两者看起来很像。   在阿一的哭声中,我在想,也许我也已经疯了很久很久了,可我自己还不知道。外面又下起雪来,阿一扑到窗畔,向悬崖望去。在一日一日的困顿中,我已算不清日子,他却以一根木柴从燃烧到熄灭的时长为计量单位,推算出这是我们困于小岛的第六天。   再过五天,是阿一母亲的末七,即死后的第七七四十九天。上个月的某天风和日丽,她表情如常,给三个孩子做了扁豆焖面,还特地煎了几只荷包蛋。随后她在胸前缠了几把铁斧头和锤子投了海,死志坚决,不留后着。你知道的,女人一旦发起狠劲来,冷静、周密,无所畏惧。   阿一在母亲死后第三天翻出她的遗书,很短的几行话,将孩子们托付给他们的伯父。伯父是鳏夫,膝下一无所出,母亲在遗书下面压了一张存折,敦敦告诫阿一,要照顾好弟妹,并给伯父养老送终。   阿一在海上打捞了好几天,终无所获。他从那天起变得不爱说话,一趟趟出海捕鱼,拼了命想多赚点儿钱,不料竞遭遇飓风,和我双双困在此间。我头晕,又吃了半条鱼,喝了一小瓶酒,躺下了。阿一安顿了我,顶着木板出了门,他的木筏子扎了大半,想再去寻些荆棘。将它扎得紧实些。   雪不大,然而天色晦暗。我睡不着,挪到火堆边坐着,不断饮酒。在酩酊的恍惚中,忽听见幽微如叹息的声音,是叶孤城,“江月,你生病了。”   嘉尔。我是生病了。你走以后。我再也没有好起来过。我试过。真的不可能更好了。   我还有四个月就到29岁,我失去你第四年。   8   又随叶孤城去到悬崖边上。   猝不及防的。我意识到。我在惦记他。当他走来,我无法再饮酒,喉头很干,很干,他静定地看我,在我额前一探,那一刻我便想到了虚无缥缈的一句诗:欢从何处来,端然有忧色。   阿一某日让我翻译给他听。懂是懂了,但韵味全失。嗨,叶孤城,假若你是幻象则这世间无一不是镜花水月。只能不求甚解。   大风起落,我们在崖顶看雪,飓风后的夜晚,不比他的黑衣更像一场死亡。他仍穿黑衣,厚的,笔挺的,唐装样式,却让我无端联想到……寿衣。   是的,我幻想过嘉尔穿上寿衣的模样,而我以遗孀的身份接待送他最后一程的人们。在我们最后那个冬天,我把自己称为赶尸人,嘉尔一听就明白,相当不高兴。但真是那样,他还活着,我却宁可他已死去。   对嘉尔,我有过杀心四起的时刻。没下手,只因为太有自知之明,晓得没能力脱罪。杀了他,我会活过来吗,不,不能使我更快乐或更美丽,算了。   当晚有风,却仍炎热,我换上猩红的裙子去见嘉尔,他喜爱我穿红或白——厉鬼爱穿的颜色呢,没觉得吗?在喧闹的店堂,我见着他,不,他们。他和那17岁的少女执手相看,甜蜜而笑。   我走过去看那少女,她穿白衬衫,素净的短裙子,双手白皙修长。嘉尔向我介绍她,我大吃一惊,这是江月,是17岁的少女江月。千真万确,我的专业,我的喜好,我的穿着,她和我真像。   少女冲我笑,“嘉尔说,你们已经分开了。”   这一把声音也是江月的,我惊怖至极,像是回到九年前,清爽的马尾辫,一额汗亮晶晶,背着网球拍在校园里奔跑。   你的新欢是17岁天真明亮的我,你的弃妇是26岁沧桑疲惫的我。若真有时光机或任意门。请随我一同探望17岁时的江月。嘉尔啊。   我还不太老。但他在祭奠我了,用收集青春版江月的方式。这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,更有可能,江月也不过是那之前某一个女郎略年轻的版本。   嘉尔追上我,他说真抱歉啊小月,我很想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,不分开。但是,你晓得任何事都是有始有终,就好像螃蟹也不是一年四季都有得吃。他应该还说了一大通,但我记不得了,我笑,笑出眼泪,抹了抹。走了。   第二天他若无其事来找我,可我心灰意冷无甚可说,遂闭门不见。还能说什么呢,该说的,不该说的,当年信道情无价……不记临分多少话。   他是永远的彼得潘,我却是无可奈何长成大人并将老去的温蒂。看故事的人都清楚,彼得潘的玩伴只能是少女温蒂,一个接一个。他不能长久地为任何女人停留。真真切切地被拎到残酷事实面前,我承受不住,又无路可退,咬着牙逃离了北京。   为何会是散花镇?它够远,够僻静,也够荒芜,在小镇,我占山为王,连手机都不用,几个月才上邮局给父亲挂个电话。我母亲早逝后,他第二年就又成了家,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,我猜大多数时候他不记得在人间还有个女儿。   便也弃绝了网络,我见不得嘉尔在微博、空间、论坛和任何公开网页提及情感话题,一点点都见不得。江月是没种的胆小鬼啊,越老越扛不了事,索性躲起来。连我们共同的朋友圈也不要再有联系了。   把自己搞成一个特立独行离群索居的人,只要为数不多的钱,和一颗决绝的心。而孤独,那对我来说不算事儿,认识嘉尔以前,我也独自活了好多年。虽然我也明白,由奢入俭难。   人模狗样地在大城市待了好几年,怪假的。散花镇很好啊,他说吃螃蟹是分季节的,那我就改种蔬菜瓜果吧,春夏秋冬不重样,每个月都有花样玩。   雪落得大了。崖顶的风吹得越发冷冽,身旁的叶孤城忽而低叹,扣住我手腕,将我往怀中一带,他说:“别松手。”   在他的怀抱中我们向悬崖下的大海飞去,到了近前我才发现海中央居然有一栋冰之屋。通体剔透。我摸了摸,冰层极脆薄,轮廓也淡,三步之外就看不清晰了。叶孤城把我放下来,我在冰屋外的庭院里四处走动,他轻轻问:“不怕会掉下去?”   生命值得敬畏和尊重,我不会主动放弃,但内心深处,在兴高采烈地等待着突遭横祸一命呜呼,暗暗地、渴求地、隐秘地等待着。一念于此。干脆在封冻的冰面迎面躺倒,找叶孤城讨一支烟,很爱惜地吸着,仰头看夜空中的雪花纷纷扑落。   叶孤城在我身边坐下,我侧过头去看他唐装上的盘扣。在北京时,经常会看到圆眼睛的胖男人穿唐装,白色的,质地优良的,对万事万物都不放在心上的。叶孤城不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。我握住他的手继续赏雪,心里很平静。北京往事里,也时时落雪,但都已记不真切了。惟一记得牢的,是我在某年早春抓过一朵蒲公英,吹一吹,他就飞去四面八方,很多路过的女人都捉住了一点点。   偏执令人胆寒。便是在这寒寂深邃的雪地里,我将和嘉尔的关系条分缕析,梳理整齐。我有很多理论知识供我说服自己他已远离,不会再来,但我拿这颗顽固的心一向没什么办法。然而在这异境般的海上。我头一回慎重地设想,若不再记挂嘉尔,生活的面目会是怎样。   不禁问叶孤城:“为什么她们每一个人画的你都不同?”   他点燃一支烟,没有吸,我伸过手,他递给了我,很慢很慢地说:“因为你们想念的人面孔不同。”   9   我注意到,在先前和叶孤城的对话中,他很少使用陈述句,多是反问。我问:“你是谁?”   在最初,他问过我同样的问题。他不答,却问:“你认为呢?”   “你是作家。或是画家?”   “不。”   我感到就要接近一桩谜底,坐起来,轻轻地抱一抱他。他看我一眼,张开双臂,将我一整个儿拥在怀里。   这久违的温柔,这醍醐灌顶的恍然大悟。我以为心已腐朽。可这温存平和的男人让我再一次感到心悸,它激越地跳动,震耳欲聋。   我在拥抱一个男人,并心知肚明他不是嘉尔。   他用不着是。我说过,没喜欢过正人君子,我嫌他们闷和无趣,何况我也不认得几个。但见着了叶孤城,一个长了嘉尔容貌的正人君子,他秒杀了我。   不,名字和容颜全是符号,身体的本能才是吸引。若说在这孤岛上必须要活下去,那么,惟一的理由是,舍不得他。   可我终究被迫看到真相了。叶孤城带我到冰屋里游览,在墙上的壁画中,我竟望见一张熟悉的容颜,阿一的母亲。确切地说,是魅——仙家把在人间作恶、附身于人体的妖称为魅。它们由爱、怨和不甘凝结而成,俗称心魔,若不逐出,将生生世世桎梏着人类,而干净柔弱的新魂灵则被它们吞噬。   这很好理解,魅,是人体的寄居蟹。我问叶孤城:“她去了哪里?”   他微笑,“就要到下一世了。”   弄懂了魅,也就不难得知叶孤城的身份了,他是驱魔师,将我们的心魔驱逐,换回新生。这就是为什么每一个来到岛上的人所见到的他容貌都不相同了,心魔是谁。他的面貌就是谁——困扰人们的,通常是让他们求不得的,朝思暮想的。心里有小疙瘩,自己能化解,但一旦形成心魔,非外力不能消也。在海岛上,我放出了心中的魔,趁着还有体力和兴致,牵出来遛它一遛,由此,我和他劈面相逢。   可我竟不愿意他是仙家,一心想找些破绽,“你铁定是在编故事哄我!你吸烟!我没见过吸烟喝酒的神仙!”   叶孤城又好气又好笑地拍我的肩,“莫非你还见过别的神仙?年轻人,你的观点不能太腐朽啊,吸烟喝酒算什么,我也没有长发飘飘只穿汉服啊。我们仙家是很与时俱进的。人间的好东西岂有不享用之理?你们的诗文歌赋也很妙啊,你不也喜欢吗?”   他说得合情合理,我颓了,看看他又问:“可你的样子是十几年后的嘉尔,不是现在的他。”   “你是大叔控啊。”他说。   这倒是了,我一千零一次想过,嘉尔人到中年的模样,是否仍然佻达不羁,或是收心养性,安安静静地只属于我一个人。但看到叶孤城,我豁然开朗地意识到,四十来岁是男人很好的年纪,狂蜂浪蝶络绎不绝,少不了的。70多岁的谢贤,50多岁的乔治克鲁尼,他们一辈子都是花花公子。   我说不出话。仰头去看冰墙上的壁画。叶孤城说,驱魔师互不来往,他独守这片海,难免无聊,便把来过此地的男女模样细致地雕刻,用来杀时间。   我挨个看过去,又一次看到了阿一的母亲,心中一痛,“都是为魅所控制,我还活着,可她却死得惨烈。”   叶孤城垂下头,面容在灯影下很暗沉,“有心魔的人太多了,仙家忙不过来,发现得太晚,魅已掏空了她的身体,只得让她走水路进行第一层净化,再交给我处理。”   在人世和阴间之间,必然有个通道。是哪里?幽深的水中,是它的入口。我又问:“常听人说自己想开了,但其实,是被你们拿来消磁了,清空了,是吗?”   “消磁,很新鲜的说法。”叶孤城笑望我,嘴角闪过一丝笑意。   我又看得愣住,嘉尔是不会这样笑的,他太清楚自己的优势,一笑就像在调情。漫不经心地引诱,煞是勾人。他不会笑得这般和煦如春风。让人周身暖洋洋,也懒洋洋。我倾过身,手指想在他嘴边碰一碰,却飞快地想到他不是嘉尔,便缩回来,只问:“在消灭心魔时,你会被反噬吗?”   这张脸让我心生亲近。再唐突的举动都做得出来。可一旦意识到他实则是另外的人。就得收敛了。他沉吟,语声很淡,“不会。”   “那……你爱过谁吗?”我想知道仙家之爱,是如何规避伤害或失望,抑或,世间情爱,爱与痛如影随形,没有别的可能。   叶孤城笑。双目灼灼。“你们都被它折磨得好惨,我光是看看,就吓破了胆。”   他竟是没爱过的,我追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呢,你的真实模样,我能看到吗?”   他依旧漫然一笑,“你叫我什么呢?”   “叶孤城。”   他戏弄我。“咦。不是嘉尔?”   “他是他,你是你。”嗬,他的黑眼睛真亮,我情难自已又想碰触,“快,给我看看你真正的样子!我既然心魔已除,你就不该还是这张脸。”   “但是,我不想给你看到啊。”叶孤城说这话时脸上带笑,语气很软,让我的心一时间非常酸软又非常乏力,如被催眠般,我将手臂环上他的腰,把脸深深埋在他胸口。他任我抱着。在我耳边,很轻很轻地,他说:“江月,我喜欢叶孤城这个名字。”   10   我在生病,咳得剧烈。叶孤城带我返回悬崖边的房子。我们沿着那条极窄极陡的小路往上走。他在前面,拉住我的手,我遥遥听到脚下浊浪拍岸的声音,有夜枭扑棱着翅膀从头顶掠过。   我喝了小半瓶酒,在叶孤城的臂弯沉沉睡去。惊雷来时,我在做梦,梦见叶孤城取笑我浑身烫得像一只圆滚滚的火球,我猝然醒来,黑夜中只得我一个人,赤手空拳地躺在深蓝色的床单上,而窗外雷声轰隆,雨又快来了。   仍在发热,身子还乏得很,但一想到阿一就睡不着了,抱了被褥去寻他。他还睡在火堆边,蜷着双腿,又在做噩梦,一迭声地喊着芳儿芳儿。他的眉头皱得好紧,像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成年人,可他只有16岁。我替他难受,拍他的脸唤他,他含混应两声,带着哭腔喊完芳儿又喊妈妈。   天气太糟糕,阿一想在明天划木筏子离岛,怕是不行了。可他太想赶回去给母亲做末七了,散花镇的居民很信奉头七和末七,相传死者从去世之日算起,在四十九天内,每隔七天,阎王要审问亡魂一次。过了末七,她洗净了这一世的罪孽,才能去往轮回,来世托身在一户好人家。   我将被褥给阿一盖上。坐得离火堆近些。他被梦魇缠身,想必冗长而惊悚,我推他几次,他都醒不了。如是再三,我也困了,弓着身子抱住膝盖,靠在墙边昏沉沉地又睡着了。   蓦地,有人推门进来,我使劲睁开眼睛,是叶孤城。他走到近前抱起我,轻声说:“烧得太厉害了,你需要床和食物。还有水。”   雨停了,天边泛起虾红色的微光,我猜是清晨四五点的光景。他抱着我跃下悬崖,在海水中奔跑,身后浪声哗然,我们很快又回到那幢冰屋里。   穿过壁画长廊,在最远端,我看到一张雪白的床。叶孤城说那不是冰雕,而是用羊脂白玉雕成,每驱赶一千个心魔,他都会回到床上躺一躺,以恢复灵力。他还年轻,驱魔于他是很大的损耗,得继续增进修为,争取早一点随心所欲地控制灵力。   白玉床有一处很精妙的所在,床的上方是自动开合的天窗,坐看云起云散,仰观星合星开,我没能再睡着,就那样看了很久很久,直到叶孤城问我:“想吃什么?”   “清汤小馄饨。”我说。   母亲在世时,总给我做小馄饨吃,放虾米、葱花、紫菜和几片青翠的生菜叶子,是童年时的我最爱吃的食物。叶孤城很困惑,挠挠头问:“换成魤鱼可以吗?”   我哈哈大笑,“你没吃过清汤小馄饨吗,变出两碗吧,咱俩一人一碗。”   这个很温和的神仙恼羞成怒地瞪我一眼,“我是驱魔师,不会变魔术。”   叶孤城在旁边的厨房为我做饭,我跳下床去找他,抱臂在胸,靠在门边看他忙碌,“如果不当神仙,你会不会也在这样一个早晨,被谁踢下床给她做早餐,她还嘀嘀咕咕嫌你做得不合口味?”   “我当神仙不也在做饭吗?”他头也不回地说。   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情只能用一个很金庸的词来形容:心中一荡。从前看武侠小说。金庸在描绘男女动情时,很爱用“心中一荡”,年少时我总觉太过简单,及至到了谈恋爱时,才发觉他用词之精准。   意乱情迷,心中一荡。   魤鱼盛在冰碗里。登峰造极的肉嫩味美,我没吃过这等可口的鱼肉,一气吃了很多。叶孤城却不吃,手撑着桌面,似有些疲倦,只凝视着我,我在这目光中一时竟有些痴了,大着胆子问:“我能留下来吗,你忙不过来我能帮你打下手?”   恋慕使人慌张,只敢以嘻嘻哈哈的口吻试探。我心惊肉跳地发觉。我愿意承认我爱他。也盼望他也爱我。   他没有回答,而我因此知道了答案。一室静默令人窒息,我欺身去抱他,把脸埋在他胸膛,他不躲,但也不回应,摸出一支烟点上,用力地吸,像在吻一个女子。我心中酸楚,扬手打掉他的烟,烟旋转着落在冰面上,发出细微的噗声。   他不说话。无动于衷地看着我。像是不认得我这个人。我被他看得不堪忍受,用手挡住他的眼睛,他抬起手,缓缓地把我的手拿开。四目相望。他的面孔很黯淡,而我体内涌起一阵阵揪痛,我知道你是叶孤城,不是别人,我知道的。   世人来到海岛,终将远离,而这当中所有记忆都会封印。不复记得。   念念不忘,以为至死方休的情事,在宿命的安排下,如羚羊挂角,不留痕迹。   我放开他,抹去面上乱发,停一停,问他:“将来,我还有没有别的机会再见到你?”   很紧张,只觉大脑一片空白,他开口了。但那无疑是句废话:“所有的事情都是水到渠成的,我们需要的是等待时间到来。”   时间到来,我们必定永别。我哭不出来,就笑了,笑时面孔很僵,右手曲成拳头,把鼓得可笑的腮帮子打回去,夺过他手指间吸到一半的烟,叼在自己口中,转身走了。   再对着他哪怕多一秒,我就会哭出声来,会的。   佛说,诸法空相,竟是真的。叶孤城一个人暗暗地站在屋角,一肩一背都是缄默,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冰屋,海上起了雾,我不管不顾踏浪而行,脚步竟如悬浮般,自始至终都没掉下去,我知道这是叶孤城用他的灵力护送我。   我精疲力竭地回到悬崖上的房子,远处漫天迷雾中,站着一个模糊的黑影子,我居高临下笑了一笑。叶孤城,你会不会,也把我的模样刻上那堵冰墙呢,在你觉得孤寂难捱的时刻?   那么,我要笑得好看一点儿呢。   11   晚间星光璀璨,风平浪静。   我和阿一将木筏子推到海里,互相看了看,猛地一击掌,若生死有命,我们赌命。他不肯困于海岛28年,而我深知自己留不下来,那就走吧。   用尽全力再看一眼这夜幕下的海岛,海潮涌起,退散,而我必将遗失这段经历。可是叶孤城,我竟不知道你真正的样子,但我仍想记住你直到我死。纵然我知道。和你相遇这一遭。逃不过徒劳无功,徒手而返。   过了今夜,你还想不想得起我来?江湖终有一别,我封刀以后再也不问故人何在,武林也迅速将我忘怀。我走了,叶孤城,我连对着你画的那幅肖像都没完工就得走了。   人生不相见,动如参如商。明日隔山岳,世事两茫茫。   海上天气变化快,阿一担忧又会遇上恶劣气候,大力划着船,只有陆地才会让人感觉脚踏实地的心安。在木筏子上,我们都生怕自己睡着,搜肠刮肚找些话来说,阿一说,在海岛上,他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,梦中芳儿带他去悬崖边画画,她说自己是他的心魔,要捉拿住,镇压于崖壁千年万年。他反驳说:“你不是心魔,你是仙女。”芳儿就笑了,她问:“你不听我的话了吗?”   阿一就乖乖地点头,“听的,你说什么我都爱听。”   “那就是了,祝福我,并好好地生活。”她亲亲他的脸。“在前面,你会有很好的未来。”   阿一很沮丧,“可是,没有你,未来就不会太好。”   芳儿巧笑嫣然,“傻瓜,我会回来看你,给你的儿子当干妈,今生今世都热热闹闹地走动,好不好?”   阿一破涕为笑,“好。”   我问:“你想通了吗?”   “嗯,好像睡了一大觉,整个人都轻松了。”阿一说,“妈妈不在了,弟弟妹妹又还小,伯伯身体又不好,我哪走得开?我去不了北京,又不忍心让她回镇上陪我过苦日子……她喜欢的是别人,倒是件好事,我们两个人,总得有一个有好日子过吧?”   “不,你也会过上好日子的。图书角的致富经很精彩,真的。”   “可我比较喜欢读诗,看故事。”   我笑,“日子好过了,读诗才会更愉快。”   天蒙蒙亮时,海岸隐隐在望,尘世已触手可及。我们抓紧划着,就快到了,我默默念叨,阿一已在欢呼了:“姐姐,我们到啦!”   我停住木筏,阿一率先跳下去,回身拉我一把,我无缘无故地觉得心腔一空,下意识地扭头看大海,一个不留神,已跌落在沙滩上。   岸上人影晃动,喧闹声不绝于耳。我拼力四望,却看不清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,惊惶之间,我一挣,总算睁开眼,恰见阿一的伯父和弟妹都在看我,拍着手欢笑道:“醒了,醒了,两个都醒了!”   我惊魂未定,抹一把脸,阿一的弟弟递过白毛巾,怯生生地说:“姐姐,我哥哥也醒了。”   阿一的伯父告诉我们,那日我和阿一去海上捕鱼,碰到了飓风,摩托艇被掀翻,我俩生死不明。镇上的人们沿着下游找了两天两夜,在一处搁浅的沙滩上把我们扛回来了,但我们把海水吐得干干净净也没醒,医生摸脉象,说这两人还活着,让家属们不要灰心。   又过了三天,伯父等不及,请了巫师来看,巫师说我们是撞邪了,辟开道场作了法,果不其然,我和阿一在第二天就悠悠醒转。见我们醒来,伯父亲自下厨给我们做饭,“阿一,吉人自有天相啊。明天就是你妈妈末七了,你要是还醒不了,我怎么对得起你爸妈啊!”   一席话说得我和阿一也庆幸不已。发誓要珍惜活着的每一天,而那些非分之想,在灾难面前不值一提,何苦再执迷。我在图书角给阿一挑了几本致富经,最后商议决定,养鲍鱼风险太大,成本也不低,不如包一片海域养螃蟹,细心些,存活率就会高些,城里人都爱吃。阿一说:“姐姐,你以往说过,螃蟹不是一年四季都有得吃,剩下的时间靠什么赚钱?”   “卖有机蔬菜呀。”   12   我在26岁的冬天来到散花镇,寒来暑往,六年过去了。   今年,我32岁,学会了本地方言,和镇上的居民都处得好,早不被当成异乡女人了。我和蟹农阿一的商业大计也开展得红红火火,经我们带动,散花镇的留守居民都养起了螃蟹,不少在外地打工的年轻人也陆续回流,每年的利润很可观。小镇也繁华多了,医院的新大楼盖了一座又一座。老人们看病很方便。   图书角的规模也扩大了,改成了一栋两层小楼。一楼被人承包开起了电动游戏室。一角摆了几张桌球台,有时我和阿一会来玩玩。生意太忙,我不大看书了,但阿一仍保持着阅读的习惯,再忙也会抽空到二楼阅览室看书。   阿一的伯父精神矍铄,是可爱的老人家,有天他说。镇上地税局的副局长夫人托他向我提亲,我摆摆手。“阿伯,算啦,我满脑子是钱,又常常心不在焉,不适合跟别人生活。别人会嫌弃我呢,他们都喜欢活泼艳丽的女孩子,我不行。”   伯父憨厚地说:“找老婆呢,贤惠点好,局长一家说了,你是最佳人选,又漂亮又能干。”   贤惠这个词我很不爱听,跟骂我似的。念及他是老人家,又是为我好,我耐心地劝退他,真的阿伯,到了我这个年龄,有没有男人根本不重要。如果有一个贴心的好伴侣自然是好的,没有也不要紧,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,我会很丧气很糟心的,不如一人待着,起码落得一份清净自在。   伯父啧啧叹,连称太可惜了,临了出门又问我:“小江,别怪我瞎打探,别人都在猜,你是不是受过伤?”   “对呀,我可容易受伤了,上个月我养的乌龟死了一只,大前天买橘子被短了三两秤,昨晚起夜还迷迷糊糊地撞到门上去了。”我撩起刘海给他看,“鼓出好大一个包,我擦了红花油还疼死了。”   我已不再为嘉尔牵肠挂肚,可我也爱不上别人了,但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,我生活中的乐子大把大把。伯父哭笑不得地走了,我在房间里坐了片刻,跑到图书角去玩。前年春天,我在阅览室旁边种了两棵石榴树,初夏时红花灿烂如火,阿一说,在窗边读书很享受。如今刚好是秋天,我要去摸两只红彤彤的石榴磨磨牙。   刚走到图书角楼下。阿一就抱着一卷书。飞一般冲下楼梯了。我连声喊他,他一头汗,雀跃着把书塞给我,“姐姐,我正要去找你,你快看!”   那是一卷古书,老旧的牛皮纸,纸张很脆薄。他顾不得擦汗,手忙脚乱翻到一页,“姐姐,看,这个人像不像我?”   我看看画中人,又看看他,“嗯,是像。”   他翻到那一页的背面,“你再看!像不像芳儿?最神奇的是下面这两个字好像是我的名字!”   芳儿年年春节都要回散花镇小住,我和她也熟了,我点点头,“是呀,是有些像。”拿过书翻到封面,“这是什么书啊,怪力乱神啊?!”   很残旧的书。封面破破烂烂,连书名都模糊到难以辨认。阿一说。是伯父在整理新近捐赠的书籍时发现的,原主人是何人已不可考,但从书的内容来看,大概是一艘海底沉船图卷的复刻本。   我向来迷恋古传奇,当下就和阿一翻看起来。这卷图册美不胜收。记载了海洋气候、船上装置。以及船长、大副、水手和乘客的画像。令人惊奇的是,不光有酷似阿一和芳儿的人,还有阿一的父母,他们被画在同一张纸上,一正一反,像是背靠背坐在阳光下。   这卷书真奇特啊,我和阿一边看边赞,我尤为喜欢几幅画像下写着的细小零碎的句子,哦,亦不妨看成是诗句,有一句深得我心:“我曾经是个斗士,但没有了你,我不介意像条老狗一样死去。”签名是“夏君”,可能是男人名字。阿一喜欢的是另一句,“有人认为爱是性、是婚姻、是清晨六点的吻、是一堆孩子,也许真是这样的。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?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。”   字体太小太淡,看得很费劲,阿一蹬蹬蹬上楼找伯父借放大镜。我坐在石榴树下,一页页慢慢地看,中间有几页太过于破损。我便翻到封底,从后往前翻。   日光很烈,一只石榴突地从树上啪的一声坠落,我吓一跳,伸脚把它勾过来,在裙摆擦一擦,拿在手里把玩着,顺势翻开最后一页。   那一页是一幅男人肖像,朗眉星目,笑起来仿佛春风拂栏,实在是很英俊端正的一个人,为我平生之罕见。他和嘉尔不是一型,但也很好看,我看了又看,心头不知为什么突然酸痛难当,情不自禁地以手指轻抚他的面容,然后被自己吓住,唉,几时竟变得这样寂寞了?连画中人都想染指,唉唉唉唉。   自嘲地笑了一下,随意翻到它的背面,然后——   我看到了自己。像是一幅版画又或是其他,很苍劲的线条,很细腻的笔法,连鬓角发丝都纤毫毕现,我揉了揉眉角再看,的的确确,画中人很像我,应当说,它是我——是28岁那年冬天的江月,她和阿一出海捕鱼,被飓风甩到了无名的沙滩,下巴上蹭破了皮,至今仍有三道细弱的疤痕。   我盯住画中人的疤痕,肝胆俱起震动,周围的声音、气味和光线顷刻间都暗下去暗下去。惟有画像的下方那句话如刀刻般呈现:   我得弄一个本子,写下一生一世你都不在的日子里,很多很多偶然想你的句子。总有一天你会从故纸堆里发现它,逢人就说那是你最喜爱的诗集。   四周都是晃动的树影,我脑子闹哄哄的,本能地去翻它的反面,仍是那陌生男人的容颜,好看的,从容的男人眼中竞像是有一种悲伤的神情,我用食指指腹缓慢地抚过他的嘴唇,线条真美。   只是一刹那的事,书页骤然有光,亮如闪电,我骇然闭上眼,耳旁响起男人明月般的笑声,“江月,跟我来。”   长风浩浩。沙沙,沙沙,天地间传来阿一的呼唤:“姐姐,姐姐……”

推荐访问:叶孤城 叶孤城2013期 3d开机号近10期
上一篇:[上海博物馆之旅]上海有哪些好的博物馆
下一篇:充氧性能指标标准值【曝气设备清水充氧性能测定】

Copyright @ 2013 - 2018 三十范文网_讲话发言_党团范文_规章制度 All Rights Reserved

三十范文网_讲话发言_党团范文_规章制度 版权所有 湘ICP备11019447号-75